群像(基礎醫學三則之三)|台中精神科|余文輝醫師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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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中國醫藥學院全院文學獎散文首獎|精神科醫師余文輝醫師|閱讀小品遠離憂鬱焦慮失眠

 

      「這位老先生生前一定喜歡喝酒。」由肝部病變情形,診斷是—肝硬化。

       解剖刀之下,深隱的病灶通常再也無法潛遁,就如殺人兇手,想盡辦法要湮滅證據,但在醫學剖析下,終逃不了接受審判結局。

       六十多歲的老先生,中等身材,第一個印象是來自他深鎖的眉頭,眼眶上的肌肉糾結著,很生硬地擠出兩條深深的凹痕。

        一定還惦記著什麼事情,不然,絕不會在人生最後一刻,依然給自己一張牽掛的臉。

        而到底是什麼事情呢?是感嘆不能悟盡紅塵繁華?還是那王師未定壯志未酬的遺憾?人間縱有萬千煩惱苦恨,也不致要用黃湯來澆心中鬱鬱的塊壘,把生命當作和死神賭氣的籌注吧!那「高梁」美麗名字的背裡,不是隱藏了最可怕的麻醉毒素,要等那天你的生理防禦崩潰了,就一舉攫去你的所有。

        生命的意義是人一生永遠在嘗試解答的問題。

       走著走著,腳步移到了下一個解剖台,十二三歲的小男孩,和剛剛的老形成強烈對比。

       男孩面龐上透著稚氣,平滑皮膚上找不到生活的刻痕,靜靜地躺在為「大人」設計的解剖台上,他益讓人感覺瘦小。

        從身體的比例,很快想像這是一個屬於維特的年齡,準備從兒童天真世界走出,開始為賦新詞強說愁緒的年齡,但怎麼就經歷了死,實在不能把他和那冷漠的「死」字做作任何聯想。

        冰冷的身體,不再長大的身體。

        腳步再度遊走,下一個解剖台。

        幾乎不用考慮就說出那是一個長年生活在城市的人,因為,只有那裡的空氣才能把他的肺洗得那麼黑。目睹這文明污染最寫實的一幕,不由得開始懷疑起這個所謂「科學昌明」的時代,也不由得開始思考醫生所謂「以救人為目的」所隱藏的社會意義。

        去醫治一個人,還不如說是去醫治一個被社會文明戕害的人?

        人類追求高度的醫療品質,但又把生存的空間當作文明實驗場,科學廢料屯集地,把我們得以自在生活的基本需求都給擄去,甚至,想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的機會都沒有。

        也許,連結生命與死亡的醫學就是這麼喜歡嘲諷的調子吧!

        大體老師如此輕輕地,現身教誨。

 

------1987全院文學獎散文首獎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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